黄昏中摇曳的秋菊——李商隐

2007-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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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夜星辰昨夜风――穿越时空的缥缈
　　
昨夜星辰昨夜风，当我无意间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蓦地就顿住了，抬头仰望的星空，恍恍惚惚的若有所失涌上心扉，当时璀璨的夜空，清凉的晚风，来不及回味，刹那间的不经意，就已明白有一种叫哀愁的美丽。尘世间的万物，仿佛都将成为遥远而不可拥有的黯然碎片。
　　
某年某日，在草木摇落，冷香透寒的深秋，不因萧萧黄叶的凋零而伤感，不为萋萋芳草的衰败而悲吟。使我们为幽深的孤寂感所包围，油然升起绵绵的愁思，竟只是玉豀生彩笔下寥寥的数行，名为《无题》的诗歌。
　　
于是，总是喜欢透过的泛黄的故纸，轻轻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感悟着的有着无尽忧愁的李商隐和他曾经生活过的悲怆末世。
　　
唐朝自元和中兴的图强自救的美梦成为泡影之后，曾经如万丈高楼一样雄伟地屹立在东方大地地帝国，已经出现了江河日下地颓势了，此非人力所能扭转的必然趋向。自古文人不甘平庸的满腔抱负，实在不可能得到理想中的实现。往昔的荣耀仅剩下黯淡的光芒，在猎猎的西风中无可奈何地式微下去，骚人墨客掩卷而叹，对景难排，斜阳余晖，花落虫鸣，柳絮残红，残山剩水，都摇动着他们多愁善感的心灵，在惨淡苍凉的大幕笼罩下，他们发出愁苦衰微的哀鸣，为帝国的沉浮沦落上一首首凄伤的悲歌。
　　
其中犹以李商隐，杜牧等晚唐诗人为最，以他们特有的细腻秀笔，以他们复杂的情怀，为时代渲染上最绮艳多情的瑰丽色彩，为时代送上了倾注了最沉郁情感的千古绝唱。李商隐和杜牧引领晚唐风骚，在漫漫的长夜，焕发着永不褪色的绚烂，在古典诗词的殿堂李，始终萦绕着一丝无法言传的韵味。李商隐和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能够类比前贤，唐诗的泰山北斗李白和杜甫，虽不敢说已能比肩，也自犹其杰出的艺术成就。既生瑜，何生亮。非要从李商隐和杜牧的诗歌成就，论二人的高小，实在是难以取舍的难题。
　　
李商隐和杜牧的诗歌都拥有对情爱别离的伤感惆怅，咏史怀古的深思喟叹。可是，他们身上的气质，家庭的出身已经人生机遇的极大不同，使得他们的诗歌风格也有着迥异的差异，就像两条遥远的地平线，如止水般延续下去，默默无言地凝视着。
　　
李商隐的哀曲是缠绵悱恻而不绝的百感交集，杜牧的悲歌是雄心壮志幻灭后的抑郁不平。
　　
李商隐的性格是内向自卑的，他的浪漫情怀无法像华清宫的温泉，庐山的瀑布那般倾泻而出。只能在冷艳的笔尖下，孤独地抒发自己的款款深情，真挚而又脆弱敏感的爱恋，在无情的风雨人生中，显得极为易逝和易碎，只得寄情于那穿越时空，虚幻而又美丽的高唐神女，沧海蓬莱等奇情想象构建的缥缈温柔梦。李商隐的诗歌与性情，就像他的号玉豀生一样，有如温润的美玉，静静地躺在细水长流的小溪中，曲折地流过清灵的山谷，最终消失在雾气深锁的一片朦胧当中，不知向谁倾诉诗一般的爱情故事，谜一般的伤感人生。
　　
杜牧则不然，外向奔放，自负张扬甚至是到了放荡不羁的地步，没有人会把风流倜傥的形容词套在李商隐的身上，杜牧却将其诠释地淋漓尽致，成为形象代言人。年轻地时候，杜牧把扬州地烟花柳巷都逛遍了，中年的时候似乎是有所忏悔了。“十年一觉扬州梦”，有种英雄迟暮，青春不在的感慨了。谁知道从扬州转到湖州，又看上个只有十余岁的小姑娘，还是管不住自己的风流本性，可是却被命运捉弄一番，无比难过，因此也有伤感和伤春的惆怅情绪，但是终究是不会悔改了，否则怎么会被人附会有个私生子叫杜荀鹤的丑闻呢。杜牧目空一切，官职虽然还算不错，但是却郁郁不平，自己饱读诗书，对历史又有着一种雄厚大气的视野，一旦和理想相抵牾，失落感自然会占据一时，终究还是拥有一份洒脱从容的自在，虽则晚年有种看透人生的悲凉，但与李商隐将悠长的创伤进行到底的执着，绝不可等量齐观。至于李商隐和杜牧的关系，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李商隐十分仰慕杜牧，曾经赠给杜牧两首诗，其一为：“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1】他们也有共同的精神向往者－“诗鬼”李贺，杜牧为李贺写序，李商隐为李贺写传；又有一个政坛的共同交游牛僧儒，牛僧儒去世之后，李商隐负责写碑铭杜牧，负责写祭文。【2】从这些方面看来，两人的交游应当不算少了，可是杜牧集中并无回赠李商隐的只字片言，也许是千百年来，典籍和诗篇的亡轶有关，又或许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杜牧年长李商隐十岁，少年得志，又出身贵族家庭，人生还算是一帆风顺的，若不是过于自豪与自负，又遇上衰退中的晚唐时代，则将会是一个超然于人世间的逍遥公子，一剑一箫，寻花问柳，过着岂不快哉的惬意生活。他无奈的是扬州梦终短。李商隐的才华当不减杜牧，然而从幼年时代起就已经饱受孤苦辛酸的日子，李商隐虽然自称是帝家宗室的后代，昭穆已远，实在是难以探明了。何况自己又是“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的破落少年。李商隐有着隐藏于心的功名抱负，可是一生人都在低卑的官职中混迹而已，人微言轻就不说了，还要遭遇他们的冷眼和排挤，他一生都看不见人生有什么光明的前途，上天未免对同属晚唐巨擎的李商隐太不公平了吧。李商隐的诗歌，吟唱的是他自己不可化解的伤怀沉痛，我分明读出李商隐柔弱的内心从裂缝从渗透出来的血泪，无数个微寒的清晨，在幽兰空谷中，杜鹃的啼血，不唯独为蜀帝杜宇，也为才子李义山。
　　
社会地位的高低落差，性格游走于两个极端，年龄的较大差距，所以杜牧虽然不是狭隘的小人，但是要对诗坛晚辈李商隐投以更多的关注，不是容易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李商隐对前辈的敬仰和敬佩，当为发自内心的欣赏。也有可能是是自己性格中难言的缺陷的一种折射。
　　
杜牧的诗，在当时萧瑟愁杀的氛围中，还能拥有慷慨高昂的豪迈。李商隐却染上了时代带来的忧郁症，陷入不可自拔的惘然中。
　　
但是李商隐却以其诗歌中的虚幻蕴意，朦胧凄婉，情真意切，内敛温和的艺术表现手法。娓娓道来他一往情深的痴情，苦闷不得志的人生，也因此赢得了善良温情的中国对失意才子，悲情英雄自己以来就有的悲悯之心，更符合了中国人内在而不失深情的情感表达方式。李商隐用自己的方式，在古老的锦瑟和箜篌的协奏下，谱写中国文化史中最动人的感伤旋律。时至今日，依旧拨动着无数读者的心弦，震撼着后人对悲剧的思索。
　　
从灵魂最深处的情感交融而言，李商隐是最成功的诗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时光的飞逝，空间的错位，想顺着李商隐的足迹重返唐代，揭开无数个千古疑团，是后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3】
　　
可是，无论再怎么晦涩的秾丽文字，无论再怎么朦胧的缥缈意境，感动人的莫明瞬间，却古今同在。
　　
　　
注释：
【1】书韵楼丛刊《李义山诗集》卷六《杜司勋》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5年1月
【2】《“小李杜”和晚唐风韵》葛兆龙戴燕《晚唐风韵》中华书局 2004年1月北京 P4
【3】同一，卷五《无题》二首其一2．未妨惆怅是轻狂――一往情深的痴情
　　
李商隐以自己荧彻玲珑的触觉，以冷艳而又忧伤，富丽而又婉转的秀灵文字，勾勒出镜花水月，琼楼玉宇般不可捉摸的清虚意境，始终给人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只能说似懂非懂，却有强烈的震撼的共鸣，为诗人一往情深的痴情而感动，为诗人无怨无悔的追求而伤怀。
　　
桂花零落，繁华易尽，烟雨蒙蒙，长叹永夜。
　　
李商隐感情丰富而又细腻，却不代表他的风流不羁，李商隐诗歌多思而又朦胧，却不代表他的泛爱滥情。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4】。诗人明明知道相思苦，却始终无所畏惧，哪怕神女生涯元是梦，在现实和梦境都被扰人的情爱所煎熬，也不妨守着这份勇往直前的执着与无边无际的惆怅，不管他人笑他痴，笑他狂。
　　
上帝对充满浪漫柔情的李商隐却是极端残忍和刻薄，连凡世也对诗人投以一种轻蔑冷眼的旁观，他的人生，史书只给他寥寥数百字的栖身处。对于他的爱情世界更是轻描淡写地就忽略而过了。
　　
留给后人地是一个巨大，充满疑团的问号。能够卷入义山情感世界漩涡里头的女子，能够从他的情诗中找到名证的，茫茫红尘，仅仅只有三个，却给他带来满身心的伤痕累累，以及使人不忍卒读的，无数绮丽秾艳的遗响。
　　
（1）碧海青天夜夜心――刻骨铭心的初恋
　　
李商隐二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到玉阳山学道。在凌空的都观前，他遇见了使他终身难忘，付出了自己无限真诚和全部灵魂的初恋情人。宋华阳女冠。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天，他偶然间走过她的窗前的栏杆边上，却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台上轻放在装饰用地深绿翡翠。随后，她旁若无人地奏起一首优雅地《火凤》。曲罢，轻轻地摇动雪白的鹅毛扇，也许她隐约地感觉到了窗外有个羞涩的少年正躲在角落里偷窥。但她默默不作声，而是淡淡地微笑。
　　
少年李商隐以为佳人并没未警觉，于是偷偷地挪了身躯，僵硬地往前几步。他仔细地端详了女冠的姿容，素淡的蛾眉，莫非是由天上的琼玉雕琢而成的?高高的发髻，如同螺钿盘旋上升。“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姐姐？”李商隐屏住呼吸，痴痴地凝望着毕竟道观有自己的清规戒律，再加上从小孤苦环境养成的内向自卑心理，他告诫自己绝不可鲁莽行事，所以只许看，而不敢有越过雷池的举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能失望地黯然离去。虽然中间地距离就像隔着五里的浓雾，隔着像秋天的广袤银河，但是自此之后，香梦萦绕的只是她，还是她。
　　
女冠笑了，这个孩子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
　　
那一个浪漫的秋天，李商隐情窦初开。
　　
接下来几天，李商隐心中闷闷不乐。他有意无意又经过了女冠住的楼边花园里。花圃中的红芍药依旧艳丽妖冶，再夕阳的浸染下显得醉意朦胧，他却无心欣赏，而是徘徊不已，低头沉思，并不时偷望深锁的门楼。李商隐恨自己明明动心却不敢表白的懦弱，抬头望着蓝天白云，他多么希望天宫里的神仙可以作为使者，代他向神仙姐姐诉衷情。可是天上的云梯有十二重门九道关口，怎么能让自己的单相思传递到神仙姐姐的心房。
　　
很巧的是，活泼调皮的粉蛾划过李商隐的眼帘，于是诗人向粉蛾偷偷说上些悄悄话，粉蛾就像秦哥了一样径直上锦绣帘下的小窗飞去。
　　
她在水精帘下静静地躺着，粉蛾的彩翼扇起的幽香使她从秋日午后的梦中熏醒过来，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望见的第一个人竟还是那天在窗外呆头呆脑的少年，原来他虽然青涩，但也蛮英俊潇洒的嘛，就不知他会否像经常来道观玩的那些冶游郎，浪荡子一样，没有内涵和轻薄。
　　
想到这忍不住又笑了，她想打个招呼，可是少年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十六的月色，蟾影已破，总有些儿圆满的。她一个人倚在墙边的桃花树下，静静地欣赏皎洁的月华。
　　
李商隐上山修道，另一个重要的认为即是刻苦读书，考取功名。他卷着书册，在山间小路上，摇头晃脑地读着，没想到在路转弯的地方遇见神仙姐姐。他顿然止步，手忙脚乱，连手上的圣贤书都掉了。
　　
她被这打破静谧，不和谐的声音扰乱了对花赏月的情绪，有些生气。但是转动黑溜溜的眼眸寻找声音来源的那刻，竟又是那个纯情少年。看到他那幅惊惶失措的傻样，她也不生气了，而是报以一个甜甜的标志性微笑。李商隐却不领情，自己本来已经够慌乱的了，这时被这个“以德报怨”的举动吓得也够呛了，对她说了些没头没脑的客气话后，就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告辞奔去。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明有了一些微妙的想法。

李商隐回到书房，久久不能平静，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失礼了。可自己毕竟从未爱过，不知道怎么平静地去面对自己的所爱。于是将这个夜晚尴尬的首次见面，用娟秀的文字，写下了清新隽永的诗，并通过道观中的书童向她寄去，以表歉意。
　　
《昨日》
　　
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鸟使来赊。
未容言语还分散，少得团圆足怨嗟。
二八月轮蟾影破，十三弦柱雁行斜。
平明钟后更何事，笑倚墙边梅树花。【5】
　　
她拆开素白的信封，红笺乌丝上的翰墨，使她乐了，怎么把我夸得像紫姑女神一样，明明昨晚你的表现就很糟糕了，真是有意思，闺房中回荡着她的笑语盈盈。
　　
因为他的诗情和内向的性格，她觉得一生中从未遇见过能够代给她安全感的真情才子，所以他们走近了，时间长了，也产生了那份奇妙的情愫，进展神速。
　　
一个幽静的深夜，腼腆的少年李商隐在热情的宋华阳的引导下，懵懵懂懂就渡过了一个销魂的香宵中。巫山云雨之后，李商隐拥着美人的横陈玉体，他多么希望此刻能够永恒，能够和爱人长相厮守。在这仙气缭绕的山中道观，携手仰望吹着阆风的玉阳山顶，一同在玉溪中的清流中嬉戏。他告诉她，以后叫我玉豀生。因为在他眼中，除了她，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就像溪底的温润白玉，纯洁得再也容不下一颗沙粒。行云而捧月，三更而月隐，行云藏星，七夕而星明。恋爱中的每个场景，每个细节，诗人都历历在目，成为他诗中的一个忧郁的唏嘘背影。月涌星沉下的清夜，直到黎明破晓前的晨曦，是两人难得相聚的时分，宋华阳只是一个侍奉公主如道的宫女而已，无法大肆张扬地在道观中与李商隐在一起。
　　
幽会密约很短，两人虽然如胶似漆，但是却无法将温存地片刻留住。诗人这次却抱住了宋华阳，修长地手指遥指天上的迢迢银河，她决定多留一会。她凝眸眺望的瞬间，瞥见了自己侍奉的公主居住的高楼。碧绿霞光的楼台足足有十二层，弯弯曲曲的阑干使得阶梯显得更难攀越了，深寒的夜光照得琼雕明亮不已，她心中暗想：“公主的威严实在是凛然不可侵犯，这楼台太冷峻了。
　　
天边漂来几片含雨的乌云，使得银河都为之黯淡，星落海底的萧杀悲凉使得诗人突然间有什么想法，但一时说不上来，很害怕，所以暂时挽留爱人。
　　
李商隐拨弄着华阳的乌丝长发，许久才在她的耳边呢喃细语。
　　
“我们相识已久，我却从未送过什么定情信物给你，跟我来，一定会让你惊喜的。“李商隐牵着她的纤纤玉手，来得一个宁静的荷花池边，此时已经是朝云彤红的清晨，诗人采撷一片田田的荷叶，上面沾满了冰凉的晨露。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6】
　　
他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一生不变的忠诚与专一。
　　
她轻轻地接过诗人的信物，却觉得这片荷叶有千斤重。
　　
晨露也许就是紫姑仙女昨夜的泪珠。
　　
诗人何尝不知道呢？更何况诗人在卿卿我我的时候，已经觉察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也明白自己拥有了和李商隐的爱情结晶，可是又能告诉谁呢？他还没到可以带着她离开这个看起来严肃，实际上严肃不堪的道观，为爱走天涯。
　　
唐代的道教盛行，有大量的宗室贵主和宫娥歌女加入到道士这一行列，就是俗称的女冠。表面上脱离了世俗，而女道士们拥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因此她们显得温柔妩媚，风情万种【7】。如“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8】的女诗人鱼玄机就是其中一员。哪里有人，就拥有了一个等级森严的险恶江湖。道观也不能免俗。道观中许多女子虽然拥有对传统道德的蔑视和追求自由情感的强烈愿望。但是这种敢爱敢恨，能爱能恨专属于级别较高的“真人”和入道的贵族公主们，道观虽然有着许多风流韵事，但不代表可以像风月场所里的醉人流连，所以李商隐和宋华阳的感情从刚开始萌发就已经注定会结成断人离肠的苦果。
　　
李商隐和宋华阳的故事更加是纸包不住火的，李商隐被赶下山，逐出道观，和与爱人竟不得相赠一言而道别。李商隐悔恨地踏上远去的木兰舟，辗转不安。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善于喝酒，而今却独酌对月，迷迷糊糊地麻醉自己。她的音容笑貌飘进他的梦里，却是无言的一个幻想，来去无影踪，五更的聒躁钟声敲碎了他的心，惊醒了这个残梦，头上悬着谢谢的一弯月钩儿。他于是再次起来写信，他对她的思念永无止境。墨水还来不及磨浓，即已动笔，幽暗闪烁的烛光，金色翡翠的屏风黑影幢幢，熏炉中的麝香吹入佳人憩息的芙蓉帐中。诗人的情丝凌乱，使得时空交错，在醉梦半醒中，他已经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在伤心的旅途还是在玉阳的现山中。等他被透寒入骨的西风彻底浇醒时，他才明白，那留下过爱的痕迹的仙山，梦中重逢的她，已经割了一万重的绝远距离。诗已成：
　　
《无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9】
　　
他连爱人现在的确切所在都不清楚，信能寄得到吗？他冷笑几声，将信封撕碎，碎片在风中乱舞，直到消失在孤帆的天尽头。
　　
她在李商隐的离去后，伤心欲绝。一个秋天的神话已经结束了。人生短短几个秋，没想到现在已是春日的黄昏，度日如年。她却无法再像从前欣喜地去赴约，她也不知道自己地含情脉脉，盛装化妆是谁而留。她习惯性地走入梳妆台，对着镜子打量一番，头上的钗头燕已经褪色泛白，唯一不变的是合欢缠绵的姿态，遗憾的是她却无法有情人终成眷属。她长吁一口气，托着香腮，忧愁地陷入对往事地迷惘沉思当中。天已破晓，在马儿的嘶鸣声催促下，她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贵主对华阳的行为相当气氛，认为是玷污了整个道观和自己的声誉，强迫华阳舍弃了尚未成形的结晶，同时给她安排一个归宿，遣返回宫，守陵。以为她的淫乱不堪赎罪。
　　
她缓缓地动身了，经过春光荡漾地荷花池，向稀疏的晨星道别，春天眼看也要过去了，往日的良辰美景再也不复来。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离开了伤心地，却离开不了怅惘寂寥的追忆。远处传来一曲离歌。。。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10】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李商隐按耐不住浓烈的思念，在风声渐弱之后，偷偷回到灵都观寻觅宋华阳的下落。千年古松掩映下的山中仙宫，缭绕着袅袅慧香，使得诗人心旷神怡起来，诗人怀着难得轻快心情，借故走访道观中的故友，实际上暗中打探宋华阳的消息。不幸的消息是宋华阳已经离开了道观，幸运的是她目前人在长安的宫中。李商隐失望之余，还有些许欣慰，轻盈的燕子在山中欢快地自由飞翔，他的初恋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他的身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会是几十年后的事，似水流年暗换了如水的容颜。这是后话。
　　
接下来几年，随着感情的失落，科举的不顺，人生的坎坷，诗人的心情是阴郁的，但在磨砺中，他不在是当年的青涩孩子了，而是一个风华正茂，谈吐不凡的成熟青年。可是对宋华阳始终割舍不了对爱人的牵肠挂肚，对她一往情深的迷恋，不随时光荏茬而淡薄，如同老酒的情感的酝酿，与日俱增。寂寞月光寒，相思知何时。诗人又陷入一个无眠的苦闷当中，孤单落寞的长期陪伴下使得不得半点开怀，为了安慰受伤的心灵，他越发笃信最初的信仰道教，更希望世上真的会有西王母的使者青鸟来为他与宋华阳传信，哪怕是再见一面也好。他恨世界对他的不公平，但他更恨自己的懦弱，为什么当初就离开道观，如今的茕茕孑立，真是苦不堪言。他给神话里虚构的青鸟送上一封信。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11】
　　
诗人的灵魂深处永远地留下伊人的倩影，记忆它刻骨铭心地在诗人梦中打下一个沉重的烙印，李商隐一生对为初恋的回忆而惆怅哀歌，五光十色的华丽词藻掩盖不住诗人的空虚和失落，蓬莱仙宫的昔日痕迹给他的诗歌提供一幅浪漫，神秘但又晦涩，艰深的诡谲长卷，奠定了李商隐诗歌的奇特基调。
　　
也许是诗歌的意境实在是朦胧了，青鸟作为仙界的使者也被弄得晕头转向，所以没有找到宋华阳，而是到了一个平凡的女子身边。这个女子日后陪伴李商隐走过十几年，李商隐原以为痛苦的过去和悲伤的心情会使他与人世间隔开，没想到她却缓缓用自己的柔情，慢慢就走进了他的感情世界，赋予他新的人生。
　　
从此李商隐的情诗，又有了新的篇章。虽没有初恋的激情四射的澎湃浪涛，但他的日后婚姻生活却拥有一份波澜不惊，不失温馨的涓涓细流。（2）巴山夜雨涨秋池――聚散无常的婚姻
　　
　　唐开成二年,二十五岁的李商隐经历十年的反复折腾,终于走过了科举考试这座独木桥,进士及第。虽有些疲惫,但是多少让诗人感到几分欣慰,特别是曲江边上和同年们的嬉戏游玩,美人相伴,初恋的冰霜透骨的疼痛开始为一丝傲气直上青云的少壮得志所融化而暂时淡忘,就等着有朝一日蒙受君恩,封妻萌子了。
　　
　　上苍不折腾李商隐那么就对不起它那副“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无情嘴脸了.
　　
　　一次所谓的“意外”，才思过人的青年俊杰竟然在博学宏词科中挂零，直接结果是李商隐无法担任中央的官员了。这就掀开了李商隐失意落魄，坎坷终身的人生序幕了。
　　
　　考场失意，情场得意，再次跌入颓唐消极中的李商隐遇见了另外一个她，她给了他幸福的温暖，但是由于种种难以挑破的苦衷，这段结合给夫妻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诗人好想再次好好爱一个人，阴霾密布的命运就是一座狰狞的大山，阻止诗人通向闺中桃源的相思路。李商隐的婚姻还是有些难得甜蜜与温馨的，随着时间的堆积起的情感与熟悉，爱意在不温不火中升华，直到她先走一步，离开诗人直达极乐世界，使得诗人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儿划上一个休止符，从此停止了对爱情的渴望和追求，剩下剪不断，理不完，由如梦如烟的岁月残影汇合成的凄凉追悼。
　　
　　第二年，二十六岁的李商隐来到了泾原节度使的幕府中任职。
　　
　　在节度使气派的凤楼厢房中，一对年轻的新婚妇女邀请年轻的李商隐前来作客。韩瞻新娶了节度使的女儿，人逢喜事精神爽，新郎哥自然是春风满面，沐浴爱情滋润的少妇更是容光焕发，真是羡慕死至今单身的李商隐。李商隐开玩笑地调侃二位，要好好珍惜艳阳下的春光，及时行乐，否则就辜负了大好的年华。诗人其实也是在自嘲，自己漂泊四海，无依无靠，而今孑然一身，虽可以说是了无牵挂的潇洒，个中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何况自己也快奔三了。诗人应酬性地与友人伉俪谈笑风生，时间久了，也就从为朋友感到开心，到妒忌，无奈，最后又伤春怀愁起来了。
　　
　　告别了友人，诗人独自徘徊在寂寞无声，尚余阵阵春寒的庭院中。
　　
　　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独自走过诗人的身旁，诗人现在是个仪表不凡，谈吐得体的成熟男子，出于礼貌，和过路的女子打声招呼。女子也许是出身大家的闺秀，也不失矜持而不失礼貌地向公子回礼。诗人慢慢地踱步，才恍然醒悟方才路过地女子也许是节度使的小女儿，酷似韩瞻的妻子，韩瞻真是太幸福了，有个漂亮大方的另一半。当然诗人也不会多想什么，毕竟他还挣扎于初恋回忆中的泥潭中，而且自己一介穷书生兼小幕僚，如何高攀得起节度使的女儿呢？他想想笑了，自己的念头有些荒谬和可笑。
　　
　　幕府中的生活实在是单调无聊，幸亏还有同年进士及第的韩瞻陪他在闲时对花赏月，游山玩水。可这天韩瞻要到长安西边去迎接新婚不久的娇妻。王茂元给女婿在首都建了一幢红楼，真是个好岳父啊。李商隐给友人饯行时，难免酸溜溜地打趣作诗一首：
　　
　　籍籍征西万户侯,新缘贵婿起朱楼。
　　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头。
　　云路招邀回彩凤,天河迢递笑牵牛。
　　南朝禁脔无人近,瘦尽琼枝咏四愁。【12】
　　
　　韩瞻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爽朗地拍了拍商隐地肩膀，捧腹哈哈起来。李商隐有些不解，所以显得非常窘迫。韩瞻笑道：“你我不也同样是同年进士及第出身的嘛。王茂元将军虽然是一介武夫，可是相当欣赏吾等儒冠书生，你该不会是想借这首诗传情给节度使的小女儿，我的小姨子吧。”
　　
　　李商隐感到十分尴尬，毕竟不能拿节度使和他的千金来开玩笑吧，他只能勉强挤了挤笑容，敷衍过去。
　　
　　一个莫名其妙的某天，命运女神难得眷顾李商隐一次。王茂元突然召唤他到殿堂里谈话。李商隐可是吓得衣襟都能拧出水来了，他担心前段时间一些不太恭敬的玩笑会传到将军的耳中。沉默良久，王茂元的噗嗤一笑才打破令人窒息的压抑。“啊！你怎么吓成这样。小女前段时间与你偶遇，有些茶饭不思，消瘦了很多，我做爹的担心死了，后来托人侦察，才知道是被你这个大文人的才华和风度迷住了，你们这些文人尽干些勾引良家妇女的事情，该当何罪！”
　　
　　一声震响九州的惊雷，李商隐被吓得蜷成一条虾米，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呵一口，他意识到刚才将军那一声长啸是可怕的冷笑。
　　
　　王茂元看到李商隐这个狼狈样，有些不忍了，军人都是直爽的人，于是马上把实话都掏出来了：“我念你也是一表人才，而且文笔雅丽，擅长四六骈文，有了你在府中，对于公文我这大老粗久少操心了，你这么小心谨慎，甚至是胆小怕事，说明你不是个寡情薄幸的人，我想将小女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商隐给这个突如其来的玩笑整得不知所措，只是不住地给节度使大人磕头。在难以用时间尺度来衡量的片刻，他想起了许多，想起在仙山中学道的初恋邂逅，想起从小到大的孤苦身世，如浮萍于水中飘零，愁苦连绵而不绝。今天，竟然有段天赐的姻缘，该不该好好把我，面对上司千金的爱慕，将军大人的盛意，如何拒绝？可他还能倾注自己的满腔深情再去好好一个刚刚闯进自己世界的女子么？诗人都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再次拥有真挚的感情，怕找不到人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他不是对王茂元的女儿没有好感，只是怕自己郁郁寡欢的性格和颠沛流离的命运会耽误了她青春的岁月。更难以启齿的是，那张宋华阳洒下的无边无际的情网，要怎么样才能解脱心中的枷锁。
　　
　　红颜无定所，得失在当年。【13】多少年过去了，他的感情世界有些干涸了。他虽然是个男人，也需要人来陪，需要红粉伊人用纤纤玉手来呵护，用女性特有的细腻优柔来将他好好疼爱。
　　
　　冥冥中，他竟然答应了这门婚事。他突然间想起在庭院中那张恬静清纯的脸庞，像一张充满香气的洁白笺纸，在角落里默默地等着一个骚人墨客来谱写一段崭新地爱情故事。他愿意像春蚕一样破蛹而出，摆脱痛苦记忆的束缚，也许点滴晶莹的水珠凝聚的溪流能够培养出飞蛾扑火而又永不言悔的再一次爱情。他希望从今以后他能够张开温暖宽广的肩膀，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承担起对温良恭顺的妻子无限的忠诚与疼爱。这是他当时的承诺，是他想弥补灵魂深处创伤的一种疗方，却用了他并不长，仅剩下的余生去守候。
　　
　　醉红的晚霞染就了妻子一汪深情的眼眸，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在这洞房花烛夜的良辰美景，薄薄的轻纱遮掩不了淡素的脂粉，隐藏不住少女未经人道的羞涩，阻挡不了她对未来美好婚姻生活的憧憬，唯一能做的，一个人在在夜阑精，月初上的安宁中等他的到来。
　　
　　李商隐突然间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该如何才能照顾好委身下嫁于自己的千金大小姐，使他忐忑不安，也许这份不安是余生俱来的吧。送别欢闹的亲友们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房中闲逛。最终还是在书桌前坐下，翻卷长吟，文人毕竟放弃不了梦寐以求的求进路，何况为了自己的妻子，他更要出人头地。于是他发誓要苦读一段时间，再战考场。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旭日初升，她也是一夜没睡，她这么快就知道独守深闺的苦楚了。她百无聊赖地走出洞房，心疼地在厅中发现看了一夜书的夫君，马上给他盖上毛裘。然后就整理书桌，无意中看到夫君新写的诗：
　　
　　雾夕咏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时谁最赏,沈范两尚书。【14】
　　
　　作为妻子，看